百里不见炊烟起,
唯有黄沙扑空城,
无径荒草狐兔跑,
泽国芦苇蛤蟆鸣。
这首黄泛区无题诗摘自本人1978年5月写的一篇外宣稿,诗的外延与内涵都相当丰厚,因为它源自中华民族的母亲河——黄河,源自苦难深重的黄泛区,源自更悲催的黄泛区腹心地域——黄泛区农场。
1938年6月9日,蒋介石实施“以水代兵”战略,下令扒决黄河花园口大堤,浑浊的河水向东南方向迅猛推进,在黄淮平原随性肆虐,最终形成了跨越豫、皖、苏三省44个县的黄泛区。黄水所到之处,房倒屋塌,89万人死于非命,390万人背井离乡。之后,历时8年零9个月,黄河水持续从花园口下泄,向东南泛滥。汹涌的黄河水横冲直撞,在豫、皖、苏三省之间形成了黄泛区。河南的中牟、尉氏、西华等20个县也在其中。
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,党和政府十分重视黄泛区的复兴工作。1950年2月,中央成立了黄泛区复兴委员会。1951年1月,黄泛区农场正式挂牌成立。
黄泛区农场地处黄泛区腹地,也就是灾情最重的西华、扶沟两县境内。我生活了18年的黄泛区农场九分场,其荒凉景象令人触目惊心。从九分场四队的东北角,到九分场一队的西南角,直线距离为15公里。九分场初建时,方圆几十公里的地方,寥无人迹。此处荒原,彼处荒原。茫茫荒原被黄沙覆盖,阵风呼啸而起,搅得天昏地暗、风沙弥漫。低洼处遍布泥塘、水坑,周围荒草丛生,与浅水处密集的芦苇相接,葳蕤繁茂、密不透风,是狼、野狗、狐狸、野兔、水蛇、青蛙、草鱼等天然的生存疆域。跨越三省的黄泛区,最荒凉的是黄泛区农场,黄泛区农场36个基层单位,九分场荒凉程度尤甚。作为一名拖拉机手,我的足迹遍布九分场每一个角落。我的精神血脉、我的精神支柱,早已融入九分场的每一寸土地。融入九分场,也就是融入了黄泛区农场;融入了黄泛区农场,也就是融入了茫茫的黄泛区。我与灾难深重的黄泛区早已融为一体,我了解黄泛区,我熟悉黄泛区,我热爱黄泛区,黄泛区是我生命中不能割舍的一部分。
1977年秋天,我在《河南文艺》《河南日报》《吉林文艺》《颍水》等报纸杂志发表近10篇小说以后,黄泛区农场党委破格把我调入场党委宣传部。我这个双手沾满油污的拖拉机手转岗至办公室,从事各类文字材料的撰写工作。上面千条线,下面一根针,我除了负责采写提供给党报党刊的稿件外,还有一个重要任务是外宣。1978年,在花园口决堤40周年时,黄泛区农场农、林、牧全面发展,已成为全国农业建设的示范园区,有着特殊的历史背景与现实地位,为反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黄泛区沧海桑田的变化,上级主管部门布置给我一个明确的外宣文稿选题:黄泛区的历史变迁。
因为这个选题特别重要、特别重大,新华社河南分社陈朝中老师亲自参与把关审稿,由我执笔撰写初稿。在涉及黄泛区当年的灾情、灾难一节时,因为对黄泛区的熟稔,我轻车熟路地用上了“千里泽国”“浮尸漂流”之类的字眼。陈老师告诫我,不能这样直白,要把黄泛区的灾情、灾民承受的苦难,隐藏在文字的背后,达到字背有字、画后有画的艺术境界,这样宣传的力度会更大、效果会更好。犹如醍醐灌顶,我的心一下被拨亮了。辗转反侧了一夜,四句无题诗落笔成文:“百里不见炊烟起,唯有黄沙扑空城,无径荒草狐兔跑,泽国芦苇蛤蟆鸣。”陈老师看后拍案叫绝。他解读这首诗,在第一句“百里不见炊烟起”的文字背后,是经历了浮尸漂流、庐舍为墟的洪水浩劫,人或死于非命或亡命他乡,一望无际的灾区没有人了谈何炊烟?第二句的“空城”强化了灾情苦难深重,十室九空、没有人迹的悲凉发人深思。后边两句看似随手拈来,实则是前两句意境之推进:“黄沙”“无径”“荒草”“泽国”“芦苇”“狐兔跑”“蛤蟆鸣”,这些目不暇接的荒凉具象背后,是“灾前人居地,灾后兽乐场”。
这篇文稿推出以后,宣传效果达到了预期目的,先后获得省、地外宣新闻奖项。时年26岁的我,创作思维相对单纯,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。当时的主导思想是完成领导交给的任务,并没有传之后人的奢望。不曾想,无心插柳柳成荫,这四句无题诗一经问世,即被受众关注与好评,先是在黄泛区农场口口相传。领导讲话、场内文件、新闻报道、学生作文……凡涉及黄泛区历史的,这四句无题诗不可或缺,引用率之高始料未及。渐次渗透黄泛区农场的各个社会层面,广为传播,耳熟能详。
经过四十多年岁月的淘洗,这四句无题诗又从黄泛区农场渗透至整个黄泛区,又由黄泛区渗透至华夏文明的主干——广袤的黄河流域。打开互联网,搜索“百里不见炊烟起”,满屏的相关词条即刻扑入眼帘。有成为词条的关键词,有成为试卷的选择题,更多的是被黄河两岸有关省市历史演说文字材料引用。2019年9月18日上午,习近平总书记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座谈会上指出,1938年6月,国民党军队难以抵抗日军机械化部队西进,蒋介石下令扒决郑州北侧花园口大堤,导致44个县市受淹,受灾人口1250万,5400平方公里黄泛区饥荒连年,当时灾区的悲惨状况可以用“百里不见炊烟起,唯有黄沙扑空城”来形容。
文学作品的最大成功就是不被岁月埋没,能数十年如一日在民间、在社会广为流传。金奖银奖不如不被纷扰的社会遗忘。迄今,我已出版18部专著,共800余万字,相比之下影响最广泛的还是这首无题诗。可以预判:只要黄泛区农场存在,只要黄泛区存在,只要大黄河存在,这首无题诗就会存在。
我伏案一生,能留下这首诗就够了,就没有白写、没有白活。(南豫见)